沈园自古便是越中名园,绍兴城中,每到春来,到这里游春赏花的人络绎不绝。然而它能够千古留名,却是因为南宋爱国诗人陆游与其表妹唐婉的那两首《钗头凤》。
以前读《孔雀东南飞》时,不止一次地为它设想过结局。诗歌里焦仲卿与刘兰芝魂化双鸟,夜夜啼鸣,促人警醒,美是很美,但这终究和梁祝化蝶一样,不过是世人的美好幻想。浪漫主义的想象无法代替现实人生,倘若在现实人生中,他们有出路吗?
在《钗头凤》里,我找到了他们最有可能的结局。
我一向很敬慕陆游。这世上有才的人不少,可是有才又有风骨的人就不多了。不知为什么我用“风骨”这样一词来形容他。也正因为如此,当我最初知道他这么一个有风骨的诗人,恰恰在现实人生中演绎了焦仲卿这个角色,我真是痛不欲生。我所钦慕的与我所不屑的竟然统一到陆游身上,叫我爱又不是,恨又不是。有一阵子我深感自己的美学理想无所适从。
后来读书渐多,对那样的时代有了一点了解,也渐渐了解到人的性格中会有矛盾,尖锐的冲突很多时候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了解到个人在强大的社会势力下显得多么渺小可悲,了解到人生有许多无可奈何的哀痛,根本不是一个“风骨”便能够抗击得了的。
我开始理解陆游。读那两首词,不仅仅停留在对唐婉的同情上了。是的,我以前一直对那个才貌双全又至情至性的唐婉同情而不平,她那一声“怕人寻问,咽泪装欢”,让人神为之夺,魄为之摧。命运让她不得不离开陆游,不得不改嫁他人,不得不在沈园这样一个赏春名园,良辰美景中再逢陆游,明明面前是他,却像隔了千山万水,不能启口,难以告诉,叫她怎么不柔肠百结又心碎神伤呢?
现在我仍然对唐婉同情而不平,只不过,我终于也能够理解陆游了。母亲以死相胁逼他休妻,在那样的社会中,他没有别的路好走。无由的孝道、世俗功名和虚玄的命运,整个社会的舆论导向会让他连想都不能想其他的选择。他别无选择。他只好把心中对唐婉的深情厚意埋了又埋,藏了又藏。让它成为一生的不可触摸的伤痛。可是在他仕途失意的时候,命运偏偏又让他站到了唐婉面前。正是一个暖风熏香,美景醉人的恼人天气呵。以前曾经俪影双双,沈园里多少赏心乐事,而现在梦想皆碎,徒留遗恨!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我无法想象那一次相见,惊鸿一瞥,一生的残缺。盈盈一水,脉脉不语。只是那样一次错,却让生命如此不堪重荷。唐婉在看过陆游的题词后,也和了一首《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晚风干,泪痕残,欲传心事,独倚斜栏,
难、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