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希，现在是二零零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深夜。

我无法知道确切的时间，因为我看不清戴在我左手上的手表，它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随着我奔跑的身体有节奏地晃动，可是我却看不清它。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时老爸送我的生日礼物，瑞士产，金属外壳，卡通斗士的图案，生日那天，老爸亲自把它戴在我的手上，他说我是他的好孩子，希望我好好成长，说完这些老爸拍拍我的肩膀，那一刻，我感动得想哭。

可是我毕竟已经十八岁了，所以我没有哭，而是露出虚伪的笑容，把想哭的念头埋在心里。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许愿，唱歌，分吃生日蛋糕。

我信誓旦旦的对老爸发誓按照他希望的那样，好好成长，甚至比他希望的还要好一百倍。

十八岁以前我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孩子，可是谁让我忽然间长到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我开始神经质般地怀疑，以前那些我深信不疑的东西。

我对着邻居的宠物狗讲川端康成的《花未眠》，因为我不再相信狗听不懂人的语言，狗最终被我吓跑了，然后我开始怀疑因为它不懂日语。我不再相信醋是酸的，糖是甜的，而固执地认为酸和甜都是嘴巴发出的味道。

我完成了必须按照别人的意图去生活的义务，即使他是我的老爸。

说到这里，感觉有些压抑，我点上一支烟，抽着。

这条路黑得有些离谱，没有路灯，没有车子，没有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条路的，所以该走到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想再强调一下，我叫林希，林子的林，希望的希。

我的冠冕堂皇的名字是老爸起的，我猜想我出生的时候家里一定非常热闹，他们会因为我的降生心满意足地大笑，据说他们还因为我喝了许多酒，然后老爸送了我这个名字，意思大概是让我成为林家的希望。

据说我当时哭得天翻地覆，后来却一直没有哭过。

从我的名字可以看出，我那自以为是的老爸对他儿子的将来充满幻想的毛病是由来已久的。

老师嘛，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作为他的儿子，我只能按照他的意思成为一或者成为二。

都是十八岁以前的事了，现在他们和我无关。

我跑出家门之前，老爸在我脸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我的脸因此感到疼痛无比，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

我想起，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把手表带到我手腕上的那双手，感觉无比陌生。

陌生也已经是以前的事了。
十八岁以前的日子是多么遥远啊。

十八岁以前，我们总是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年龄。

可是现在，年龄的概念已经像墨水稀释在水缸中那样，稀释在我们的大脑中。

有一次丁潞的父亲问我，我属什么，我竟然回答不出来。

我忘记了自己是属鸡还是狗，或者除了鸡和狗之外的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去丁潞家，第一次总是这么难忘，像刀子一样刻在心里。

但是他们影响不了我十八岁的事实。

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打发掉这个夜晚，从现在起，我可以决定自己的事情了，而在此之前我要做的，就是按照老爸的要求，离开这个家。

出门之前，我看到在一旁流泪的母亲，觉得真正可怜的是她而不是我。

鬼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丁潞的住处，丁潞是个难得的美女，她和我一样讨厌读书，她对我说，她觉得数学里x符号，就像两条交织在一起的蛔虫。我被她的比喻逗得开心地笑。

去往她家的路上，周围人恨不得用眼睛扒光丁潞身上的衣服，这让我无比激动，我抽着烟，不搭理那些粗俗的人，感觉这条路如此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