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把网名取作小时候可猛了,朋友们谓之颇佳。我也大有将其作为座右铭以重振雄风之势,然而毕竟是小时候的事了。大概小时候的猛就是在帽子前面钉上两个纽扣就是八路军,钉上一个金属五角星就成了国民党了;两个人手里拿着同样的木棍,我说是倚天宝剑,而他却说是圆月弯刀,只因为我是仗剑天涯的侠客,并顺而讥笑对手只是屠夫,顶多算是半路打劫的土匪——自己始终代表正义。但又少有项带银圈、手捏钢叉、向猹猛刺的少年闰土般英勇,然而毕竟是梦,一个很猛的梦!
手里木棍成为宝剑,与对手交战三百回合,并配以口中“噗噗噼噼”声,唾沫的喷发成为刀光剑影的拟声词。剑折刀断之后,对方使出绝招无影腿,而我用黯然消魂掌单掌相击,待到难解难分、唾沫飞尽之时,两人相约十八年后终南山上再相逢。
昨天还是神雕大侠,今日便是射雕英雄。乡间小路旁是成墩的腊条,因其韧性,农人们用它编筐储物,但同样是我们弯成强弩的好材料。弓弦用化肥袋子的封口绳最好,于是“郭靖”大多出现在夏秋农收季节。截出一小段玉米秸冒在一根高粱秆上便成为利箭。于是,一个背弓持箭的侠客又出现在村口巷尾。搭箭拉弓,直刺刺地向天空射去,似抒发报国志的仰天长啸。要把志向抒发得更为高远,就得一次比一次射的高,待看到箭成为一个黑点时,莫大的成就感涌满心头。看箭落下的过程,那便是我最早真切感受地球引力的时候。最为辉煌的战斗开始了,我对家里那只黑色的老母鸡早就心怀厌恶,我立在巷中,看着它慢慢踱来,箭随着老母鸡的移动而平移,终于离弦而去,我心中预想的惨叫换以沉闷的咕咕声。我站在离它三米远的地方,依然颇为得意,可惜当时没有移动靶的射击教练站在我的身边,而站在我身边的是三大娘,她的批评让我复归了人道主义之路。
父亲小时候曾有用弹弓在二十米开外擒获一只野鸭的传奇,可我更喜欢听他讲用弹弓打来的鸟雀同富家子弟换作业本的故事。练就好准头要有一个好弹弓,每每到野外我总要寻求一个好的榆树杈,甚至看见一棵粗大的分叉的白杨树,就开始幻想它要是细小些就好了。后来终于有了一个好弹弓,而我连一只麻雀也没有打中过,这使我很自卑,于是只好上屋檐底下摸了。父亲曾带我出去打鸟,但他总是慨叹鸟儿没有以前那么多了。一只山雀立在高高的树枝上,父亲出手,我寄予了很大希望,然而他却伸出了食指和中指,回头对我说:“差两指啊1我那时明白了细小的距离可以用手指来形容。
历史的发展告诉我,当今世界已经告别了冷兵器时代,枪炮的威力要猛于刀剑。于是用车链和铁丝制作火枪顺应历史的潮流呼之欲出,终于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出现“井喷”。二大娘家的三哥和三大娘家的大哥成为了拥有火枪的强势集团,他们就像当下美国制裁伊朗一样不准我拥有。但我可以借来玩一会,可每次都打不响,三哥这时总会说一句“关键时刻掉链子”,并显得意状。现在终于明白了,哇,原来他用了双关的修辞手法!
小时候是随处可猛随时可猛。站在河边,采两片芦苇叶就能折出小船任意飘零;蹲在汪沿,用两只钓钩就可以同时钓到一条鲫鱼一条鲇鱼;扎进水里,久久不出,忽而露出水面,大喊一声日本电视剧里的那招“飞鱼转身”——好像真能飞起来似的。秋日就会有两个人蹲在树底下,拿起落叶,用叶柄相互拉扯,看谁先把对方的拽断,那情形和阿Q与王胡在墙根的日光下比捉虱子无异。那时我对杨树叶的组织结构研究的很透彻,然而终究未能到生物系深造。后来渐而不猛了,大概是在某年的元宵节,我告别鞭炮开始自己扎灯笼,在大人的赞许声中,在灯笼上用毛笔写下了“花好月圆”四个字,于是今天便成了手无射杀黑母鸡之力的学中文的弱书生了。
小时候虽然很猛,但还是有遗憾的。看电影《看上去很美》,就后悔没能像方枪枪那样和南燕一起玩负伤和打针的游戏。但看过那个《无极》后,我又长舒了一口气,幸而没有和女孩一起玩,她要是抢走了我的一个馒头,我可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