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夜晚突然惊醒的时候,我又点上了烟,夜重的让我漠视灰蓝色的烟雾,再一次因为诗歌而惊恐。
我拒绝诗人的名号。我只是个不敢饮酒,却迷恋于沉醉的疯子。如果我脆弱的血管中真的曾有一匹野马奔走的话,那么在这连绵不绝的夜里,在我忧伤而惨绝的梦里,在滚滚黄河水也无法冲刷干净的记忆和沉默中,则葬满了这匹野马孤独灵魂破裂后的碎片。
我相信鸟是可以在夜里飞翔的,猫头鹰会,凤凰和乌鸦也会。但是我又长久地思索一个问题:鹰呢?它又喜欢以何种姿势在什么样的时空中飞翔?一生没有嘶鸣的鹰肯定是苦闷的鹰,我们并无法揣猜它的心中究竟藏有多少秘密。
这个夜晚,月光淡淡的,似乎是包裹我心灵的那件纱衣。静听黄鹂的凄叫,嗅着泥土的芬芳玫瑰的悠远,夜就变的不再空洞,那么多事物的堆积,也不显杂乱。
我当然知道我一直以来的沉默是为了什么,也知道那些飘落的蒲公英带走了我的什么。他们都希望能破解我的秘密,但是他们都承受不了夜的空洞和寂寞,更无法从月光中找出我十八岁时丢失的日记本。当他们再也忍受不了这迷惘时,于是一狠心,说:“这是个诗人,我们远离他吧!”岂知,他们在给我诗人的名号的同时已经否认了我的呼吸和奔跑,否认了我的歌唱和哭泣,更否认了我们共同的睿智。
喜欢百合花,只因为我曾经偷窥到它忧伤的泪水。并不是我喜欢脆弱的东西,只是那些泪珠都是夜的精灵,充满灵性的光彩,等待阳光带它进入天堂。当初我曾认为自己就是颗笨重的石头,没心没肺地存在着,不比宝玉。在一个也有着淡淡月光的夜里,我很认真地剥开外衣,检验了身上所有的伤痕,才知那道最深的伤疤原来就刻在我无泪的脸庞。但是,后来有人告诉我:“你并非石头,因为你懂得哭泣的意义。”
其实更多的时候我总以为自己是一匹狼,孤独,野性,残忍,而且无惧黑暗,无惧天地,无惧一切外物。当一次次从噩梦之中惊醒发现冷汗已湿透床单时;一次次在黑暗中独坐,凭借一支劣质的香烟驱散寂寞的心情,却一次次惊讶于烟头明灭所带来的困惑时,又突然明白自己并不具有成为一匹狼的资质。年老的巫师在喝完我递上的半壶浊酒后才告诉我,我身上带有来自八千年前的诅咒。
我有点害怕了。
这时候我又开始向往稻草人,可以孤独地矗立,长久地守望,死心塌地。再后来的时候,我开始玩起了火。于是他们都开始攻击我:“玩火的稻草人,你不怕死吗?”我笑了笑,不去回答这荒谬的提问。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稻草人的心脏就是一个独立的天堂,稻草人的任何一句笑语都会成为最不可诋毁的誓言。他们不知道庄子,不会理解蝴蝶的奥妙。
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嘲笑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因为,我真的爱这个世界,爱这些陌生的生灵。
米兰.昆得拉曾不厌其烦地述说生命的轻与重。但什么又是我能承受的重和不能承受的轻呢?就算历史与我无关,人类与我无关,但天堂也与我无关吗?
我并不是那头跛脚的狼,亦不是那匹苍老的鹰,我不是任何他物,只一粒凡世的尘埃而已。尘埃自有尘埃的苦闷有忧伤,一场梦境又何以能维持千古?春花秋月太美,抑或是春梦秋云易散,但记忆依然鲜美,容不得诋毁和遗忘。
这时候又有人说:稻草人是千万不能玩火的,是石头就不要试图飞翔!
他们的作为又一次逼迫我写下这样的诗句:我是沉睡在你衣裳之内/最古老的传说/泛起绿色红色的锈迹各自点点。
“你所厌恶的地狱曾经是我别无选择的天堂!”我对谁说过这样的话?地狱是什么,和天堂有什么区别?天堂和我的平凡有关系吗?或者是我的平庸让我已经堕落?我又怎么会把美丽轻盈的翅膀当作沉重的累赘?难道我已然失去飞翔的欲望?就连黑夜都可以有月光,为什么我不能有笑语?他们告诉我答案:不是不可以,而是你不想去做。
泰戈尔告诉我:我们一次次的离去,是为了一次次的归来。我们又是谁啊?包括稻草人在内吗?包括那些对我来说太是陌生的生灵吗?泰戈尔并没有告诉我一切的详情。那就算了吧,不用再去揣猜什么了,很累的。如果夜深了,还是早点入睡好点!
我告诉他们我已丢失了青春。这是真的,我记得那些所谓的青春是在一个有着无数星光的夜晚丢失在奔腾黄河的南岸的。或许被一个什么人捡到了,但是他并没有归还。不还也罢,稻草人原本是没有青春的。
紫云英已开过,丁香散了,玫瑰也落了,剩下的只有仙人掌了,来自远方的客人,在一个角落中一言不发,挺着一身尖刺,开几朵米黄的花。它是和我一样的异乡人,只懂得用刺来保护自己,没有青春,没有辉煌历史、缤纷未来。但是,它有一身尖利的刺啊!
如果我要的是地狱,就绝不会接受你们自谓的天堂!
如果我是稻草人,就注定没有青春。